水天一線,菱角船頭默默的擱淺在水面上,搖曳倒映水波,起了波瀾,沒人願意下水把它拖上來還給石頭公,大家不想弄溼所以只好是鬼王廟認證聰明的外地人親自下水拖起來。

 

本來可以在河道上拖著走回水泥廟,不過船被弄破了個洞,眾人只好合力帶回。

 

我坐在大俠的旁邊,真想點根煙。

老醫生已經來了正在量大俠血壓,鄉民把船丟在水泥廟前。

 

小村長風達,在廟裡面點了香,口裡有節奏既嚴肅又熟練的念念有詞。

風達高舉香,說菱角船已歸還請石頭公息怒云云。

 

忽然刮起大風,把那破了菱角船吹翻好幾圈。

怪風把圍觀的人吹得像跳水一樣翻滾,風達抓著香也從廟裡像跳水般的滾出來。

 

大俠出聲,我才知道大俠醒了。

他說:『朋友毋愛彼條船,彼條船破去也,愛新矣。』乾嘔。(朋友不要那條船,那條船破了,要新的)

我去把風達扶起來並跟他說這件事。

 

風達熟悉廟事操作,再度進廟,點香,搏茭,在眾人的面前提出問題並擲杯。

大家七嘴八舌戶推責任說誰還有菱角船。

 

我淡淡的試探大俠:『我甘會駛加朋友借船?』(我可以跟朋友借船嗎?)我是有點私心而問。

大俠並不理我,看著空氣亂飄而去,忽然痛哭:『朋友~朋友~朋友你莫走莫走…….

 

之後水泥廟徹底荒涼,雜草掩過,偶爾路過無風的黃昏,菱角船總不在特定的位置搖曳。

 

偶爾見到大俠四處遊盪,不再念念有詞,不見四處追著捧他的人,倒是那些嘲弄的詢問不曾間斷。

上次那個嗜吃奇珍野味的男子訕笑詢問:『大俠!你供有一隻土龍百外斤你毋取我去看覓。』(上次你說有一隻土龍一百多斤你不帶我去看看)

(土龍:似泥鰍的少見生物)

大俠茫然的盯著他,答應一聲。

我無事好奇跟著去,走到義東村。

大俠指著一個在門口睡午覺的胖壯中年男子,說:『土龍置彼。』(土龍在此)

男子聽到有人叫名,睡眼惺忪的醒來,全然不知發生什麼事。

 

這時跑來一個平頭男孩手上拿著長長竹竿,喊來:『慘啊啦慘啊啦,中谷埤啊兮淹死郎啊!大碩士趕緊來,趕緊來!』(慘了慘了中谷埤塘那邊淹死人了,大碩士快點來!)邊跑邊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

 

我看一眼土龍跟嗜吃男,他們不動於衷,果然這敗壞的地方讓人麻木,不都說鄉下比較有人情味嗎?

 

算了我自己去看看。

埤塘幽美,碧水倒映翠竹,芳草茵茵上,那小朋友著急的跳啊跳。

小朋友拿著竹竿跳著說:『置兮置兮。』(在那在那!)

遠看無水花,該不會已經浮屍了吧,更接近一看。

小朋友迅速退開,聽到一聲:『幹!』

我屁股一痛,眼前一花,喉頭吃水,在水中,不知頭下腳上,勉強自己鎮定,看水中的光在哪,往水面上游,探上頭,水花了我的眼,卻感覺臉頰額頭鼻子被竹竿打戳,還聽見那小鬼嘲笑。

越聽越火,卻奈何不了他,我想起水的另一岸有低頭的竹子,仰游過去,好不容易抓到彎到水的竹子。

先是那小鬼拿竹竿打我手,試圖要我放開,後來他發現他準頭不夠,拿長竿也費力。

我也拉著竹子將要上岸,他卻坐在竹子上搖晃,存心置我死地,急中生智,我順勢拉下竹子,小鬼繼續置我於死地我甚至看到他奮力的想殺死我而笑。

 

算好時機放開竹子,小鬼啊一聲從竹子上側摔下去,噗通掉下水。

 

上岸,死小鬼淹死了算了!走了幾步,聽見他喊救命:『拜託矣!我未曉游水啦,救我救我!』沒入水中。(拜託我不會游泳救我救我)

 

可惡!拿著他的凶器竹竿,讓他拉上來。

 

小鬼不敢調皮了吧。

他無語,冷不防又要推我下水,忽然覺得我胖也是有好處的,這次他力氣不夠,只好逃走,拐進土角厝的轉角。

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小孩!,這是什麼野蠻的地方!

這才明白剛那兩個大人為什麼不動於衷,後來知道那說謊成性的小鬼叫木生。

 

自認倒楣正要離開,木生又從土角厝的轉角拐來。

嘴裡只嚷著:『拍死郎啊,有死郎啊!緊來看!緊來救命喔喔喔喔喔。』(打死人啦,有死人啊,快來看!快來救命喔喔喔喔喔)

他表情就像嚷著看熱鬧,他怎麼還有臉來扯著跟我說謊?

我不會再上當,就算要去也找個有頭有臉的陪同,否則在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木生拉不久就跑掉了,我看見大俠像遊魂一般遊盪過去。

不知何故,卻想起之前大俠跟我說,他朋友說我是好人。

 

說我是好人……

幹!誰叫我是好人。

我以為我第一個到,看熱鬧的鄉民圍在聚落的一間三合院前,毒辣的太陽晒著前埕死狀淒慘的婦人。

 

婦人下體牽出一團亂肉,不曉得是什麼。

鄉民一堆卻沒看到這家的人。

 

大熱天我卻忍不住打了寒顫,噁心的除了死狀,還有這群冷眼旁觀的人啊。

 

幾個鄉民認出我來,紛紛喊我大碩士,快辦案,然後其他不認識的我大概也跟著假裝熟捻。

人一散才在大人的腳邊看見木生大口大口吮著冰棒,就像是從中挑撥再冷眼旁觀。

嚷嚷鬧鬧間,見一個凶惡的婆子嚷著:『吵啥潲!』(吵三小)

人從屋影中而出才發現她一手濕淋淋洗過的血跡,還有衣褲上濺到的血跡,兇手是她嗎?

瘦猴子義警跑出來小聲又帶鼻音:『嬸啊,令兜死郎啊……』(阿嬸你家死人啦)

凶惡婆子:『奸!令兜毋這列死郎!』(幹!你家才死人)

 

瘦猴義警又唯唯諾諾:『嬸啊你若歸手血?』(阿嬸你怎麼整手血?)

 

惡婆子:『奸!我置刣雞啦!』(幹!我在殺雞啦)
惡婆子最接近或許她滿手血是因為她剛剛殺雞,家前面有人死得這麼淒慘她會沒聽到慘叫?

 

這太詭異了!照血跡來看這是伸手到動物體內徒手挖抓,才會染成這樣,雞有這麼深嗎!可是如果死者是惡婆子殺的,很難徒手殺人啊!?

我我什麼要一直替眼前難以想像的景象作完美解釋,這人就是她殺的啊!

惡婆子又大罵:『奸!有閒倘置這看熱鬧,緊去叫郎來收屍!』(幹!有空在這邊看熱鬧還不快點叫人來收屍)

敢有人答腔?我看這惡婆子本來就凶悍,左鄰右舍誰敢多問。

 

鄉民有人膽大問:『嬸啊,令東西啊死去,你若會無傷心?』(阿嬸,你家妯娌死了,你怎麼都不傷心?)

 

惡婆子又罵:『奸!我哪會傷心!伊攏會偷提物件,像金啊錢啦,像竹蒿加我提去藏,存辦乎我未倘披衫!奸!木生!你係走去跎!』

(幹!我哪會跟她好,她都偷東西,像金子還有錢,還把竹竿藏了存心不讓我晒衣服!幹!木生你是跑去哪!)

木生轉身要鑽出人牆被惡婆子揪回。

 

木生是惡婆子孫子……那戳我的竹竿不就是他拿走的嗎?

木生偷錢也大有可能,要說他是多少次陷害也說得過去!

 

不行不行,我不能就既定印象認定,後來葬儀社收屍還有其他家人陸續回來,鄉民才看膩。

 

晚上。

慘綠日光燈下,彩燕阿姨一如往常餵著阿鶯,今天安安靜靜的,靜到能聽見日光燈管B個不停的頻率。

下午見那婦人慘狀,我至今沒有胃口。

方老頭剃著牙吱吱作響趴在玻璃櫃上研究他的大家樂。

 

鋁門拉開走進一個我沒見過的硬朗老人,方老頭熟捻的跟他寒暄,原來她他中谷埤廟的主委。

廟主委向方老點過頭就問:『唉~彼列碩士毋知甘有至咧?』(那個碩士不知道在嗎?)

然後看到了我。

跟我說,大家都知道那惡婆子殺了妯娌,鄉民們很害怕,希望我去找證據把惡婆子關起來。

 

我記得這裡不是已經沒有法治了嗎?

主委也算是有頭臉的人物,我容易多明查暗訪,擔心鄉民們口風漏,問的時候找些特別的說詞。去菜市場問雞攤最近雞賣的怎麼樣,哪個村子買的多,導問忠義東村。

再讓主委安排我混入葬禮,反正我本來就是葬儀社……不對,生命禮儀。

偷聽摺蓮花家屬了解,死者先生早逝沒有後生,親戚也不再這,在家族沒什麼地位。

惡婆子嚷著搜出死者偷走的錢!

棺木還沒來,死者都還在隔壁大廳,挖出來的「肉」用塑膠袋裝著,淒慘又可憐。

解開一些沒鑰匙的箱子櫃子,反正這本來就是我的專業,還真是沒什麼東西,惡婆子一直虎視眈眈。

一有錢財就搶去包括過期的貨幣,但實在少得可憐,甚至遷怒到我身上說我藏了,出手打我,我的臉被抓花他的指甲明顯斷成鋸齒一手有一手沒有,看起來就是用力過猛指甲受損樣子。

 

如果在外面,只要檢查她指甲縫中有沒有皮屑反應根本不用這麼辛苦找證據。

 

全都開完也沒發現惡婆子口中念念有詞的那些金戒指金項鍊,我加碼甚至連塑膠花布衣櫥縫隙也拉開,只有灰塵,每件衣物口袋都掏出來給惡婆子檢查,真是窮,惡婆子一怒之下將衣衫撕破。

 

除此之外還偷偷地檢查她家的垃圾,一根雞骨頭也沒發現,更別說雞毛了。

我對自己的調查感到差勁,就算知道金飾是別人偷的,過去的事我還沒到這裡我哪知道,要找到金飾後來的接收人當人證才知道誰偷的,就算知道人證,那婆子這麼焊連我都不敢出面跟他推理對質。

 

我把調查結果跟主委說,主委腦筋好講一次就明白,對不起主委,我是小孬孬。

 

不過幾天,主委神通,不知道哪找來金飾的人證還帶著一些巡守隊,就是那些高矮胖瘦各式義警。

 

到三合院興師問罪……

主委先說找到惡婆子的金飾。

惡婆子本來在屋子的陰影中不出來,人證是個銀髮硬朗老頭人稱碧山,掌攤開,手中的歪七扭八的金戒指明顯小。

 

惡婆子像蒼蠅見到血,衝出要搶,口裡還嚷:『兮我矣!』(那我的!)

 

碧山比他高很多一把收走。

惡婆子續嚷:『兮我矣!』

主委說,這是你們家孫子木生賣給碧山的,你怎麼說你家的妯裡偷的還殺死他。

惡婆子觀看左右怒喊:『木生~~~~~~~~~~~~~』又嚷一句:『兮我兜矣代誌!』(那是我家的事)

主委又說既然殺人就要去關,給左鄰右舍一個交代。

惡婆子嘟嘟囊囊又嚷一句:『奸!我也無刣郎。』(幹!我沒殺人)

主委又問一句沒殺人為何昨天一身血。

惡婆子嚷:『我置刣雞!』(我殺雞)

主委又說,菜市場的阿雞說你沒買。

惡婆子嚷:『我飼矣不行喔。』(我養的不行喔)

主委又說,沒看到你有養雞的物品現在也沒看到雞,難不成用偷的。

 

惡婆子嚷:『對啦我用偷矣!毋對!我冇偷!我係未倘飼一隻喔』(對啦我用偷的,不對我沒偷,我不能只養一隻嗎)

主委又說,既然殺了怎麼沒見到雞骨頭。

惡婆子嚷:『乎狗啊唊去啊』(給狗吃啦)

主委又說,那雞毛呢。

惡婆子嚷著跳腳:『手籽還我!』(戒指還我)

碧山伸手引誘惡婆子,一把抓住惡婆子的手。

主委趁機說,你的指甲怎麼斷成這樣,是不是伸手挖人子宮指甲才斷。

 

惡婆子髒話不斷,一腳撩陰把碧山踢趴。

圍觀的鄉民包括我好像聽見波波一炮雙響。

惡婆子跪在地上硬要搶碧山掌中的戒指,無奈自己殺人時用力過猛指甲斷裂,無力拔開掌。

 

惡婆子又吼:『奸!對啦!我係偷提雞矣!手籽還我!』(幹!對啦雞是我偷的,戒指還我!)

 

惡婆子堅認偷雞,高矮胖瘦的義警拿她沒辦法,一下咬人一下踢人卵蛋,又怕她以後挾怨報復不敢去抓。

 

 

聽說後來只當偷雞將她帶走。

 

不想再看,徒步離開,東村昏暮景色,土角厝或者倒頹的土角厝。

穿著國中制服的女學生,我不自主的注意她一眼,盯著人家看不禮貌,她卻茫然停下腳步憂鬱看著我,眼神空洞,應該是看著我的方向發呆。

 

妳這樣我會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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