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紅光透過毛玻璃閃醒了我。
奔往火災處去,一個胖壯的身軀映著火光。
不斷的提著破水桶澆水。

我是唯一來的人,開丸他喊:『外地矣加快矣。』(外地仔快點來)
一間小寮子被燒半毀,範圍不大。

撲滅時已是濃霧早晨,兩人滿身濕的坐在微溫的土地上。
我見一個焦黑的奶粉罐燈籠。
縱火?
凌晨就有人務農,來人是賣雞的阿雞,開丸說:『好加在甘乃有寮啊,毋燒著產,麼冇燒著雞寮,否我辦桌請郎就否雞啊。』(還好只有燒到寮子沒燒到田,也沒燒到雞舍,否則我辦桌就沒有雞了)

我雞皮疙瘩跑了一陣,對啊!依我對這鬼地方的了解,接下來倒楣的就是我了……
可是沒有,雖然阿雞一臉想要發作的樣子,可是沒有怪罪於我,倒是他怒目噘嘴想對開丸發飆的樣子。
開丸則是沉醉在自己的開心中,絲毫沒想到自己有縱火及村庄頭號問題等前科會被第一懷疑的樣子。

後來知道,阿雞昨天才被永太公提醒過火事,但自己不相信,而且開丸的阿公確實跟他訂了喜宴要用的雞沒理由縱火……

在鄉村暖陽的幾天之中,那個在地上爬的老頭蠶食著他回去的路,偶爾他停下來死命吸著煙。一開始我試著幫他,他呼嚕嚕的我也聽不懂。(大概是中風)
在廟邊乘涼的老人們也只是笑漏銀牙而不語。
風達騎著車找到我,急著打斷我幫他。
在地上爬的老頭像終於擺脫推銷似的不理我。
風達又喘到瞇瞇眼:『呼!你莫四界趴趴走……』(你別四處亂跑)
不是你叫我來背村,說發生大事的嗎?
風達:『緊轉去揣彩燕伊左某子!伊已經三天否轉去』(快回去找彩燕她女兒,她已經三天沒回去了)
我回想……難怪那天風達著急沒把話說完,是還要我找阿鶯,但我不會分身啊,我連腳踏車都沒有,但現在想想,他最看重的是廟裡的事務。

方老頭愛指使人,我來了之後變頭號被指使者,二號就是隔壁診所掛號的白斑症胖小姐。(簡稱白斑正小姐)
白斑正小姐是上一個沒找到阿鶯的人。(風達謀合了我預想的答案)
正好背村要回到義村要先經過東村,白斑正小姐住東村,先去拜訪詢問線索。

磚造矮房,她縮瑟在通舖上,卷著被子,她哭過的嗓音她罵:『否要啦!攏加我當做啥貨,揣否擱加我煽嘴胚!』(不要啦!都把我當做什麼!找不到還煽我耳光)

我向白斑正小姐問線索,她罕見的大怒:『否要啦!阿鶯去死死好啦!彼塊方老猴就未來加我煩!去死死好啦!』(不要啦!阿鶯去死一死好!那個方老猴就不會來煩我!去死算了)

最後,她母親不好意思的向風達抱歉,模樣就像白斑正小姐平常的待人態度一樣。

我第一想到的就是回到鐵軌處找阿鶯,但白斑正小姐這老經驗沒找到嗎?
去書局問問比較保險。
一過去,就看到彩燕無精打采坐在門口的水龍頭旁手洗衣服。
看她唉聲嘆氣無精打彩,有氣無力的回答我問題,她說那天我走了之後,阿鶯就精神不穩說要找醫生……

我知道那是阿鶯依戀的醫生。
彩燕哄著她說好,但要吃完飯,阿鶯發狂說已經吃了很多飯都沒去找醫生,一定是阻止他們在一起,是不是醫生有老婆,她要去殺她老婆,以後她兩就不用分開,然後阿鶯打電話去威脅,彩燕讓他打,反正除了不通,她以往也只是亂撥電話,但話筒居然有人回話,方老頭聽到,搶著掛掉電話,又急著另撥號碼。
!?
但是沒通,阿鶯當然被扯著頭髮亂煽一通,這連我看過幾次。
阿鶯如同以往的躲到房間深處,彩燕端飯追著阿鶯要他吃完,不知什麼節骨眼上,阿鶯大發狂拉扯彩燕阿姨摔在地,抓著阿姨的頭撞地。
但彩燕阿姨說他無大礙,頭不怎麼痛,倒是有點暈,我問她有沒有看醫生,她說大概是太激動所以又貧血了……

我想借用白斑正小姐腳踏車,望向本來在玳瑁色磁磚牆的腳踏車被她收走了,這是他常被方老頭被指使的藉口之一,她不爽所以收起來。

又徒步到水天一線的鐵軌處。
鐵塔冒出了水面……等一下這裡有電塔嗎?
是退潮嗎!
退潮是真的!我沒有推測錯誤!?爽!爽啊!
我拿出手機卻還是停在開機畫面……
先找阿鶯。
水面下降雖然不多,但的確有些以前沒看過的景貌
我在倒傾的甘蔗車潮溼處找到阿鶯,她眼神直直的望向鐵軌沒入的遠方。
她明顯更瘦了,阿鶯:『外地矣你幫我加甘蔗車摒起來好否……』(外地仔你幫我把甘蔗車翻起來好嗎)
她的手指甲斷裂有血……
我無語許久:『先轉來吃飯好否……』(先回家吃飯好嗎)

不同以往拖拖拉拉,這次是餓得走太慢,我提著她離家出走的舊皮箱。
想起稍早她堅持要提皮箱,卻餓得無力,皮箱摔開,我幫他收拾,裡頭一堆是寫給醫生的信,過氣的華麗洋裝,破娃娃,怪醫秦博士漫畫,一堆不再通用的零錢……沒有吃的東西。

寄放她在診所安頓後,我也往中谷埤要走回背村。

往永太公廟走去。在黑令旗竿下踩到地上爬沒人管老頭他跟旁邊的垃圾融為一體嚇了我一跳,往前看大樹盆栽有一群用象棋賭博的村民。
討論江仔死狀,見到我來,笑談來春是剋夫命,跟他在一起的都會暴斃......

村子小,來春遠處就將他的金旺檔車熄火滑行停在樹旁。
笑盈盈的說她也要參一腳。
村民笑談,江仔剛死,這麼愛賭。
左右又說了些推托不想玩的話。
我猜不是賭品不好就是拖欠賭債。
來春笑盈盈的從她的貼身處抄起了兩手充滿鹽苦味的老鈔票說:『欠的錢我可以還了』說著就逕自將象棋洗牌。
左右仍興致缺乏,來春手指沾了口水翻翻鈔票拿給一個滿臉皺紋的瘦婆,又說:『來我欠你兩百』
看似和善的瘦婆一怒忍不住說:『什麼兩百!係三千餒!』(什麼兩百是三千啊)
來春給了幾個人錢,數目都不對,有則怒有則無奈,或者來春藉口繼續拖欠,留點本讓她玩幾把。

如果我夠雞婆,我該就下場跟她賭,套套死者的事,但算了吧,這群與邪惡共存的平庸,我不想在意。

幾把之後,來春玩得興起,旁邊有人譏諷為什麼忽然有錢。

都想笑她或影射是江仔的"遺產"

我沒想到來春竟像是沒事一樣承認。
又有人影射難不成是來春害死的,笑問她怎麼害得神不知鬼不覺。

來春只是一邊瞇牌笑著說,每天弄一點農藥在菜裏面,久了他就死啦

幾日後。
我到彩燕阿姨的靈堂上香,方老頭不知死因,就說她睡夢中就死了。
有捻香者說是善終。

『係我害死媽媽矣』

磅!磅!

阿鶯從天而降撞破靈堂帳篷。
像斷線的魁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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